迷途未远
日历
网志分类
· 所有网志 (19)
最新的评论
站内搜索
友情链接
· 歪酷博客
· 我的歪酷
· gojin的blog

订阅 RSS

0004533

歪酷博客

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15

救赎
  ----李方

周六的公司金融课我基本没听懂。庆幸的是,课间休息有同学在每人桌面放了一本《阳光心态》,让我下半节课有事可做,不必像有的同学那样望着教室天花板发呆。

这本书是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副教授吴维库博士写的,讲的是人如何保持乐观的心态。说得很实在,但也就是小品那个量级,或可归入励志类,老实讲平时我是碰也不肯碰的。只因为正课听着费劲,才在下边胡乱翻翻。也是书名吸引,因为我觉得自己最近心态不怎么阳光。

浅显易读,到午间下课时已经翻过去半本。剩下的打算带回家读完。吴博士有一个论断我非常赞同:什么是天堂什么地狱?好心态是天堂坏心态是地狱。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承认很被这本励志读物打动。最近我也开始警觉自己,不要让坏心态的影响超出我本人,但是很难真正做到。我发现我对人变得苛刻而不宽容,要求太多。我也不喜欢自己这样,但是经常无法控制自己。我知道,我的坏心态正在毁掉一些东西。特别是独自驾车的时候,黑暗会慢慢生长起来,直到弥漫整个车内空间。

也许,这本我并不是很看得上的书,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相信,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时刻都需要救赎。只不过,如果这种救赎来自某种外力,我们多半预期它够崇高够权威,至少也要够专业够像那么回事儿。比如我,我从来不相信这种励志类读物能给我什么帮助。要找,也要从圣经论语里去找。再不济,那些森严的学术讲章,我相信它可能藏在某一页的字缝里。也许是我愚钝,我很不容易找到。或者说,在关于人类的终极关怀和具体的个人经验之间,不太容易架设起一座桥梁。

以前我一直不太明白,励志类读物如何会有那么大市场。那不都是些明明白白的道理么,何必你们掰开了揉碎了弄成浆糊状的东西?说得再宽泛些,我也瞧不上比如南怀谨谈佛谈易、刘心武谈红楼某某谈论语谈圣经。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很受欢迎。为此,我是不是应该嘲笑大众阅读品味低下?甚至有些很了不起的企业家每每喜欢把南怀谨挂在嘴边,不知他们是否意识到,他们做企业的水平和境界,可能远远超过南怀谨在学问里边的相应程度。当然也有一种说法,在一个浮躁而快速的时代,人们习惯于消费这些所谓文化快餐。若真如此,其实也无法动摇我的不屑,因为这种不屑来自对我们时代弊端的批判态度。

然而在这个周六上午,在枯燥的公司金融学的课堂上,我想我明白了励志类读物的价值。它未必要通吃,但是它会触动那些迷惘的、需要被触动的人。它未必要高深的学问,只要它所倡导的东西能够在某个瞬间引起你的共鸣。所谓“境由心生”,它不过是简简单单营造那个“境”,等着你的心去“生”。那时候,其实它什么都不是,它就是镜子里的你自己,或者说你期望的那个自己。由此我想我算弄明白了励志类读物的生产机制,也明白了为什么励志类读物通常可以高居畅销书前列。人们有太多的疑惑,他们渴望通过某种途径得到印证。记得很多年前在BBS上跟网友玩接龙――“你拍一,我拍一”,有个特别聪慧的小女生脱口而出:“你拍我,我拍你,拍着别人找自己。”当时绝倒,而小女生却惊鸿一现从此无影无踪。

我是个很不合拍的人,经常自己被什么东西感动得一塌糊涂,却在大家都很忘我的场合无法融入,甚至觉得无比可笑。因此也有了一份自信,我不太容易被大众情绪所左右,或者说不容易受乌合之众的“场”的影响,比如我永远不相信我会加入传销和邪教,也永远不会去疯狂英语。当然,我也永远不会去读什么励志类书籍。可是在这个上午,我的信心有点动摇了。不光是说我读了一本放在从前根本碰都懒得碰的励志书,而是我发现自己被它打动。换句话说,我也需要那些“正常情感”的滋润甚至激励。特别是当我经历正常世界的一些正常事情,我发现古圣先贤对我基本爱莫能助,需要一些来自正常渠道的帮助。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一旦你不再是童子身,便坠入色界的轮回。可能言重了,由此我不太有把握还能够在大众的“场”里边保持冷静和冷漠。毕竟,那么多人去传销去疯狂英语,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一个突然开始认同励志类读物的家伙,是没有底气拍着胸脯说一定不会去参加这些事情的。

    人都需要救赎,在生命的某个时刻某个情境中。但是要知道,你所得到的救赎,很有可能把你拉入另外一个轮回。只要你活着,你就没地方躲避。大概这也是“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吧,当然说饮鸩止渴那又太过悲观了。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13

是谁让我们失去了人性?
                             ---------醉眼看红尘
当麻木成为一个时代人们的“官能症”,当冷漠成为一个民族普遍的“心理症”的时候,也就是人性中的魔鬼被释放而肆虐的时候。天使在哭泣,魔鬼在狂舞,人性进入阴冷黑暗的时代。

一、党同伐异催生的“邪恶之花”

如果没有一种民主与法治制度的保证,结党必然会通向营私,党同伐异也就必然会成为人们社会政治生活中的主要生存之道。任何一个政党,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为了维护党的集团利益,拓展党的生存空间,都毫无例外地会走上党同伐异的恶性生存之道。朋党之间,则必攻讦争伐,恫吓诽谤、造谣惑众和彼此抹黑;朋党之内,则必邀功争宠、尔虞我诈和彼此侵轧。如斯,人性之真善美则必丧失殆尽,而人性之假恶丑则必绽放为灿烂之花。
在中国,几千年的封建专制史,就是一部血腥的朋党争斗史。这种争斗,发生在统治集团与被统治集团之间则酿成革命,导致朝代更替;发生在统治集团内部则酿成变革,导致权力更替。嗜权、贪婪、阴谋和暴政,是这个社会最典型的特征,而平等、博爱、自由和民主则始终无法获得生长的空间。在权力高度集中的时代,人们会用无数的人头祭奠出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皇帝;而在权力松动与分散的时代,则人们之间必互相杀伐,滋长出成千上万个皇帝。由于人性之美始终不能在我们这个民族获得生成与滋长的土壤,所以对强权的自觉依附和不动声色的窥视、对弱者的无端欺凌和漠视就成为我们人性中滋长得最为繁盛的东西。
更为可悲的还不在于此。当党同伐异成为一种生存之道的时候,斗争、仇恨与权谋则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而被人们自觉的维护与传承。关于这一点,凡是走过“以阶级斗争为纲”那个年代的人们,都有过切身的感受与认识。“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党性被置于崇高无上的地位,人性在阶级性的养育中则必盛开为灿烂的“恶之花”。

二、集体主义制造的“道德盛宴”

集体主义尽管是我们这个民族在形式上始终尊崇的道德原则,但是,利他的思想与行为却始终也没有在我们这个民族成员的心灵中扎根。其中的原因,值得令人深思。
在人类文明的演进史中,虽然道德的指向始终是利他的,是集体主义的,但是,如果我们以之为由而忽视了道德生成的原点,则我们始终无法将集体主义的道德原则贯彻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从发生学的视阈看,道德生成的原初动力始终是个体的,而不是集体的。也就是说,道德只有为道德的个体带来权益的保障、生存的快乐与幸福的时候,道德对人的存在才是有意义的,也才会为每一个个体所自觉遵守。人们遵循一定的道德原则,既不是为道德而道德,也不是为他人而道德,而是为自己道德而道德。因此,放弃了道德的原点而奢谈道德的集体主义指向,毫无疑问,这样的集体主义必然会酿成人道主义的灾难。
历史就是这样的残酷,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群的或者说集体主义的道德原则,虽然为历代统治集团和社会精英们所不遗余力倡导,但是它的价值也始终只停留在工具层面而无法得以拓展,始终未能演化成为每一个个体发展所遵循的主体原则。对于所有的阴谋家而言,集体主义是他们谋求个人利益以实现一定野心的最能迷惑人心的道德工具,因而在他们那里,集体主义必然会成为一切野心家排斥异己和杀伐异端的最有力的道德武器;对于弱势的更为广大的人群而言,集体主义也始终是外在的,是一种被操纵和利用了的用以奴役人们的外在力量,因而在集体主义的道德幌子下,人们并不能真正感受到集体主义道德原则所施予的快乐,而是被操纵、利用、欺骗和奴役的痛苦。
集体主义道德原则必须根植于对每一个人的尊重,必须与普遍的民主和法治结合起来,才能保证集体主义成为每一个人遵从的道德准则,并且使每一个遵从这一准则的人从中获得权利的保障和道德生活的快乐。否则,集体主义只不过是为一切阴谋家和野心家所制造的一桌丰盛的弱肉强食的“道德大餐”而已。

三、二元文化铸就的“无耻生存”

在几千年党同伐异的生存竞争中,在集体主义的道德谎言中,中国人的现世生活已被彻底纳入到一种言行分离的二元文化的模式之中,是一种真正的“无耻生存”。是非善恶、真假美丑,易位而行,正是这一生存模式最显著的特征。
一切美好的都成为应然的虚假表述,一切残酷的都成为实然的真实存在。真实的残酷被虚假的美丽所掩盖,所以我们听到的、看到的和在阳光下吟唱的都是盛世的繁华,而感知的、感受的和在行动中遭遇的却是乱世的无奈。在阳光下我们的生存法则表述为“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生存法则则表述为:“卑鄙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高尚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卑鄙假高尚而得以肆虐,无耻假荣光而得以炫耀,欺骗假真理而得以招摇,真善美被假恶丑“合理化”强奸,呜呼!人心何以向善?人性何以得存?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10

卡夫卡的内心生活 
                       ---谢有顺

一、存在是一种无能

    我是完全无用的,然而这改变不了。这并非弗兰茨·卡夫卡的名言,却是最令我难忘的句子之一。它出现在卡夫卡写给自己的好友马克斯·勃罗德的信中,同一页纸上,卡夫卡还写下了“我的路一点都不好,我必将(据我所见)像一只狗一样完蛋”这样悲观的言辞。再联系到卡夫卡那些阴暗的作品,许多人据此认为,卡夫卡必定是一个病态而怪癖的人——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也持同样的看法。后来读了卡夫卡生前好友的一些回忆文字,才知道,卡夫卡在生活中是一个精神健康、内心简朴的人。他的朋友韦尔奇在回忆中说:“他身材修长,性情温柔,仪态高雅,举止平和,深暗的眼睛坚定而温和,笑容可掬,面部表情丰富。对一切人都友好、认真;对一切朋友忠实、可靠……没有一个人他不倾注热情;他在所有同事中受到爱戴,他在所有他所认识的德语、捷语文学家中受到尊敬。”他的另一个亲密好友马克斯·勃罗德在《卡夫卡传》中也记述到:我总是不断遇到卡夫卡的那些只通过书认识他的崇拜者们对他所抱的完全错误的设想。他们以为他在待人接物中也是抑郁的,甚至是绝望的。事实恰恰相反,在他身旁会感到舒服。在与亲朋好友交谈时,他的舌头有时灵活得令人惊讶,他能够激越亢奋,直至忘我,这时风趣的话语和开怀的笑声简直是无休无止。他喜欢笑,笑得欢畅,也懂得如何逗朋友们笑。而卡夫卡的女友密伦娜,在一九二一年与卡夫卡关系破裂后,还给予他极高的评价:

    我相信,我们大家,整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病,惟独他是惟一健康的、理解正确的,感觉正确的、惟一纯粹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反对生活,而仅仅是反对这一种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个“惟一健康的、理解正确的,感觉正确的、惟一纯粹的人”,却称自己“是完全无用的”,“必将像一只狗一样完蛋”,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也许我们过去所认识的卡夫卡是被简化过的,真正的卡夫卡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但也有人会说,卡夫卡是怎样一个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我们留下了什么——三部没有写完的长篇小说,一批短篇小说,一些随笔、谈话录,加上日记、书信,以字数计,对于英年早逝的卡夫卡而言,不能算少,但他生前发表的字数却少得可怜。如果不是马克斯·勃罗德违背卡夫卡的遗愿(“凡属日记本、手稿、来往信件、各种草稿等等,请勿阅读,并一点不剩地全部予以焚毁”),坚持将他的作品整理出版,今天我们最多只能读到《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饥饿艺术家》这几个短篇小说。然而,这依然不能改变卡夫卡对自己的价值判断:我是完全无用的。--如同悖谬是卡夫卡作品的经典母题一样,这话用在卡夫卡身上也具有一种悖谬的效果。这个健康的人、合格的工伤保险公司职员、常常能给朋友们以帮助的人,坦言自己的“无用”,更多的是指向他的精神特征。这种无用,与他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绝望、荒诞、受难等景象密切相关。或者说,无用正是绝望的表现之一。

    卡夫卡似乎在向我们证明,写作是无用的,存在是一种无能。这可以成为进入卡夫卡精神世界的入口。他终生都在描写日常生活的磨难,以及权力系统对一个人的消耗和压迫,卡夫卡把这些归结为是存在的无用与无能对自我的瓦解,他无法使自己获得存在的真实性,也无法找到拯救的力量,绝望就在这时建立起来了。这一切,已经和卡夫卡的为人处世无关,他的写作,永远忠实的是自己的内心,因此,这个在朋友眼中“舌头有时灵活得令人惊讶”的人,才会在日记中悄悄地写下:“我和别人谈话是困难的。”卡夫卡一直生活在现实和内心的巨大分裂和痛苦之中,他一方面在生活中恪尽职守,以期获得上司的赏识和父亲的理解,另一方面却在文字中建筑起了另外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用埃德温·缪尔的话说是“一个地下世界”,“在那里我们感到引力和重力以及每一个物体的物质都远比地上空间的普通世界大得多”;用伊格纳茨·粲格勒的话说,“卡夫卡的世界是地狱前的世界”,不过,卡夫卡没有能力出示拯救的道路,他曾经说过:“我是欢迎永恒的,但发现永恒却使我悲伤。”--连永恒似乎也成了无用的,也就难怪卡夫卡会拒绝发表自己的作品、直至要求销毁自己的所有手稿了,从根本上说,他时刻面临着写作和存在的双重绝望。

    更重要的是,卡夫卡是一直带着这种绝望写作和生活的。从无用产生绝望,而绝望给予他力量,这种悖论式的卡夫卡母题,与我们当下的生存和写作,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我记得很清楚,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卡夫卡在中国成了一个嘹亮的名字,作为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他的象征方式、文体特征、经验记忆、精神线条都被中国作家所热切模仿,他甚至成了中国先锋文学最为重要的精神源头之一。作家格非曾经专门写过《鲁迅和卡夫卡》一文,他从存在学的角度,论述了鲁迅和卡夫卡之间的精神血缘。也就是说,卡夫卡式的绝望和荒谬,同样能在中国心灵中产生回响。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二十多年过去了,谈论卡夫卡的人越来越少,以致现在的中国作家,可以轻易越过鲁迅、卡夫卡等人一直力图克服的障碍,在另一个精神地带安全着陆。

    难道卡夫卡的精神难题在当下这个消费社会得到了有效的缓解?没有。它反而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卡夫卡的预言,他自己“将从一个孩子直接转变为白发苍苍的老翁”。——从精神意义上说,这话已经应验。在中国,卡夫卡就像一个“老翁”一样,正在被新一代写作者所遗忘,那个沉重而绝望的精神包袱,在他们眼中显得多余,身体的狂欢、欲望化的经验、消费主义的景象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写作从内心撤退,开始转向生活的外表,转向可以交换的商业领域。根据罗兰·巴特的研究,现代叙事的起源点是欲望。要生产叙事,欲望就必须可被交换,必须将其自身纳入某一经济系统。巴特深刻地道出了消费社会的叙事处境。我想,可以交换的欲望叙事就是一种“有用”叙事,相比之下,卡夫卡的叙事是“无用”的,如他自己所说,“我是完全无用的”,不能被交换,也不能被纳入经济系统。而这,看似是卡夫卡的悲哀,其实正是他的价值所在:他的“无用”,成就了他在写作上的大用--开创了一条通往艺术和内心的崭新道路。

    中国长期以来推崇“文以载道”、“诗言志”,即便到了近代,也还有过“文艺为政治服务”的思想专断--显然,这些观念的背后,活跃的还是一种“用”文学的思想。如今,消费主义甚嚣尘上,写作似乎又多了一个被“用”的广阔领域:以写作获利不仅限于名声和地位,更伸展到了商业利益之中,结果再次导致写作沦为工具,使之偏离精神和信念的轨道,严重的,还沦为一个时代的笑柄。这个时候,我总是想起卡夫卡的自我表白:“我是完全无用的,然而这改变不了。”从根本上说,文学的确是无用的,它什么也不能改变,它的存在,不过是表明人类的内心还有那么一点奢侈的念想,还有做梦的权利。卡夫卡的实践证明,真正的写作,即便还有什么作用,也不过是一种内心的自我援助,它拒绝被支配,更拒绝被利用,它只为人类的内心作证。

二、不可治愈的不幸

    维特根斯坦读完托尔斯泰的《哈泽·穆拉特》后曾感叹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有权写作。这话用在卡夫卡身上同样合适。在卡夫卡笔下,我们几乎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人,许多作品的主人公都是小动物,或者一些卑微的职员,连卡夫卡自己看起来也是一个弱者,他在写作中关怀的也多是一些脆弱而渺小的事物,但卡夫卡的内心却一直有着坚不可摧的东西。他的确是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他才会那么坚定地关心人的希望和绝望,梦想和悲伤。

    和许多人一样,我读的第一部卡夫卡作品也是《变形记》。应该是一九八八年,我十六岁,对文学刚开始萌生兴趣,还不敢有任何越界的想法,是卡夫卡教育了我,他的《变形记》第一次让我知道,写人,原来可以把人置于非人的境遇中来写,这样反而能够把人内心中的隐秘事物逼现出来。接着我又读了他的《饥饿艺术家》,当时未必能够完全理解艺术家拒绝进食的精神意义,但那个时候,我已经隐约感到,小说原来并不仅仅是讲故事,它还要解释人的处境,探索存在的真相。一直到现在,我都把卡夫卡看作是一个存在主义者,他使我知道,写作不该放弃对存在核心的追问。

    我很快就接受了卡夫卡对世界的解释。他对生活的批判,目的是为了抵达世界的内部,抵达存在的荒凉地带,从而为人的处境寻找新的价值坐标。对他而言,写作就是生命的一种表达形式,他与写作的密切关系,是不可改变的。“正如人们不会也不能够把死人从坟墓中拉出来一样,也不可能在夜里把我从写字台边拉开。”他还不止一次说,写作是祈祷的形式。所有这一切,都建基于他对自身境遇的敏感,对存在的关怀。卡夫卡让我认识到,真正的写作是独立的,内向的,自省的,也是坚决的,因为它无法和现实轻易达成和解。写作者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能走向存在的深渊。在卡夫卡身上,我能看到一种为艺术殉难的光辉,他那坚韧的牺牲精神,帮助他抵抗着一次次的精神苦难,如他自己所说,他一直都在斗争。

    卡夫卡的境遇,很容易让人想起《饥饿艺术家》中那个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就宁死也不进食的饥饿艺术家,他简直就是卡夫卡自己的真实写照。饥饿艺术家为了“把艺术推向顶峰”,如同卡夫卡笔下那个“歌女约瑟芬”,为了拿到“那顶放在最高处的桂冠”,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这种为信念和艺术殉难的精神,显然受到了卡夫卡的推崇,所以他临死前还特别看重这部作品。据罗纳德·海曼的《卡夫卡传》记载,临终前卡夫卡在病床上还坚持通看《饥饿艺术家》的校样,“他不禁长时间泪如雨下”。我相信卡夫卡从中看到了自己。或许,他在自己写下的这段话里,感受到了难言的痛楚:

    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惊动视听,并像您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

    所有的难题,都是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也就是无法和现实达成和解。这多少有点“自我折磨”的味道,卡夫卡也曾经这样自嘲过,但是,面对一个荒谬、虚假的世界,卡夫卡如果也像其他人那样“吃得饱饱的”,今天的他也许不值一提。正是他的拒绝进食,拒绝和解,为我们洞开了一扇观察现代人生存的窗户,并通过他超常的想像,为我们敞开了一片尚未被照亮的存在领域。因此,卡夫卡不仅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发端,他更为二十世纪的文学提供了一个精神限度——他所呈现的人被腐蚀、异化、毁坏的景象,成了整个二十世纪文学的基本经验和基本母题。后来的文学大师,几乎都曾在卡夫卡的精神限度里徘徊。

    卡夫卡是真正的存在的先知。他很清楚自己在现实中的命运:“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回避自己的命运,而是耗尽生命的能量来为存在寻找答案。他发现,自己总是与现实处于一种胶着的状态,包括他笔下的人物,他们周围充满的都是虚假的事物,许多时候,就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确认,但他们从不放弃努力,直到生命耗尽,也在寻找自己存在的真实感。如同《城堡》中的K,他的土地测量员身份一直得不到证实,那个最高当局的代表克拉姆也一直隐匿不见,一切都变得恍惚而迷离,并充满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而这,也许正是卡夫卡对存在的基本描述。K一直无法获得土地测量员的身份,那是因为存在本身是无法测量的,或者说,任何存在的澄明,都需经过艰苦的斗争;而《约瑟芬,女歌手或耗子的民族》中那个为了拿到“那顶放在最高处的桂冠”、把身上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歌唱的东西都“榨干”了的歌女,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这表达的不过是理想的代价和存在的脆弱……这些,卡夫卡看似在表达个人的存在境遇,其实他是在描述一个普遍的生存悖论:存在本身,往往与存在的目标背道而驰。

    也就是说,卡夫卡在写作中发现的都是人类的“存在的不幸”。勃罗德曾经把不幸分为两种:“卑下的,亦即可以避免的不幸”和“高尚的、不可避免的、形而上的不幸,它的根源在于上帝创造的人的文明及其局限”。按照勃罗德的说法,后一种不幸是不能用社会的、理性的和经济的因素来解释的。而卡夫卡发现和承担的正是这种不幸:“这种不可治愈的不幸根植于形而上的和浪漫的痛苦之中,它将会更沉重地压迫着他。”卡夫卡终生的努力,就是试图把自己从这种不幸中解救出来,但他没有成功。他走到了深渊,却怎么也找不到向上腾跳的动力。他这样形容自己的处境:

    和每日世界直接的联系剥夺了我看待事物一种广阔的眼光,好像我站在一个深谷的底部,并且头朝下。

    今天,当我们重新领会卡夫卡所发现的不幸境遇,不禁要问,卡夫卡何以能在那个时代发现这么多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以为,“头朝下”是其中最为重要的秘密之一。在卡夫卡时代,世界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但存在的真相依旧是隐匿的,被遮蔽的,一个作家要想看到更多,观察到更深刻的部分,原先的视力和方法都无能为力,他需要突破。这个时候,“头朝下”就成了一种反叛,成了一个可能带来全新发现的角度,它意味着不符合规范,“野”的,“是从文学外走来的”(汉斯·马耶尔语)。卡夫卡的写作证实了这一点。他写人变成甲虫,写人与城堡的关系,写艺术家的饥饿表演,就当时的文学而言,都是“头朝下”的方式,是一种巨大的革命。无论从话语方式还是从精神体验上说,卡夫卡都是以非文学的方式发动了一场关乎文学和存在的政变。当旧有的经验和话语无法再穷尽自己的内心时,卡夫卡毅然以一种“头朝下”的方式从传统的文学格局中出逃,由此,他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人性景观。

三、每个人都在斗争

    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曾经精辟地指出:“卡夫卡强烈地专注于他自身、他自己的经验和他存在的意义,他于形而上的层次上,再度体现个人内心冲突的非凡能力,使得他创造出这样一种作品,它可以将我们的注意转向我们存在的最基本的问题,从那些影响外部世界的变化转向我们精神的变化,从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诉讼,转向由我们自己参加并仅仅由我们自己进行的诉讼,从外在于我们的不合理的裁决转向那种不可避免的裁决。”——这正是卡夫卡独特的文学品质,他的作品,总能带我们向内转,从而不断地逼视自己的内心,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可以将我们的注意转向我们存在的最基本的问题”。

    正是从存在出发,卡夫卡才对生活和现实保持着一种批判的姿态,并坚持和生存中的不明事物作斗争。卡夫卡的勇气便体现在此。他从不在现实面前屈服,正如他笔下的“饥饿艺术家”,拒绝吃不合自己胃口的食物一样,卡夫卡也是一个有自己“胃口”的作家。为了坚持自己的胃口,他必须斗争,必须抗衡现实中的各种“食物”。这种斗争和抗衡,其实就是使他笔下的生活描写“转向我们存在的最基本的问题”。因此,卡夫卡注重细节,但并不被这些细节淹没,他总是能够通过象征和梦幻,把细节推向一个高度,使人察觉出细节背后的存在意味。

    并不是每个作家都有这种才能和禀赋,能够使自己的描写通向存在。尤其是在消费社会所产生的文学叙事,细节不断欲望化、仪式化,但并不关涉存在,而只作用于感官。每当看到这种浅表化的叙事在文学界泛滥,我就会想起卡夫卡那句著名的哀叹:“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我无法生存。”这真是一句经典的叹息。卡夫卡把“活着”和“生存”区分开来,是为了找到探查人类存在的新的道路。——“活着”指向的是庸常的过日子哲学,它的背后可能蕴含着苟且;但“生存”所要追索的却是价值的确认,存在的承担,以及对幸福的向往。“生存”是自觉的、产生意义的“活着”,它是理解卡夫卡作品的关键词,也是通向卡夫卡内心深处的一条小路,有了这条小路之后,就能抵达卡夫卡笔下的存在图景,并有效地解释它。

    福楼拜说:“人们通过裂缝发现深渊。”在我看来,“生存”正是卡夫卡作品中的裂缝,由此进入,一切都将昭然若揭。而在“生活”向“生存”转化的过程中,我们不可忘记卡夫卡经常在日记中提及的“斗争”一词:

    我在斗争,没有人知道这点。……当然每个人都在斗争,可是我甚于他人。大多数人都像在睡眠状态中斗争,他们好像在梦中挥动着手,想要赶走一种现象似的。我却是挺身而出,深思熟虑地使用我的一切力量来斗争。……另一种生活对我来说似乎没有生活的价值。

    对于卡夫卡来说,他斗争的对象永远是“生活”。在他眼中,生活是有质量上的差异,也有不同的价值向度的。他渴望在生活中重建存在的意义,并拒绝过一种没有经过斗争、没有净化的生活,“另一种生活对我来说似乎没有生活的价值。”但我们要记得,卡夫卡绝不是个厌世主义者,他不过习惯于对一种没有质量的生活提出希望,并产生修改生活的强烈愿望。在这点上,他的女友密伦娜是最了解他的。密伦娜曾写信给勃罗德说,卡夫卡“不是反对生活,而仅仅是反对这一种生活”。

    反对就是斗争,就是挺身而出。它不是“在梦中挥动着手”,而是勇敢地站立在生活面前。这看起来容易,其实需要凝聚一个作家巨大的勇气。过去,我们习惯把写作的敌人看成是环境的不自由,思想的压迫,或者形式上的陈旧,等等,以为这些才是困扰作家的难题,现在看来,这些都只是表层的,真正困扰作家的还是生活本身--生活的惯性和庸常,荒谬和冷漠,如何将它处理成一个存在事件被重新审视,并使之向新的意义敞开,这才是写作急需解决的难题。

    卡夫卡是通过对生活荒谬性的揭示,并通过对生活的变异来表达存在的。用加缪的话说,卡夫卡是用普通事物表现悲剧,用逻辑性表现荒诞的。比如在《变形记》、《城堡》、《诉讼》中,无论卡夫卡运用了多少奇异的、梦幻般的场景,他都能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和冷静的事实描述,将这些经验转化成卡夫卡式的寓言。在《城堡》中,K的希望是被城堡所接纳,于是他想方设法改变自己的身份,以解除那使他同村庄格格不入的奇怪的诅咒,在这个过程中,K每一次的行动,都逼真而合乎逻辑,但最后,整部小说却成了一个象征,一个荒谬的寓言。这就是卡夫卡的伟大,他总能在完全不顾日常生活逻辑的情况下,准确地传达出日常生活的真实感受;他扭曲了生活的常态,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正常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有意思的是,卡夫卡笔下的每一种生活形态,都包含着对另一种生活形态的批判。甲虫和人,饥饿艺术家和观众,K和城堡的官员,等等,他们之间实际上成了两种生活形态的对立,卡夫卡所要呈现的,就是要让我们看到在生活的压力下,一切都不正常了——正常的事物,需要经过艰苦的斗争才能让它重新显形。也就是说,任何残存的存在的幸福,都需付出代价来争取,它不会从天而降。

    苏格拉底说,没有经过审视和内省的生活不值得过。这话强调的是,生活需要我们付出代价。如果换成卡夫卡自己的说法,那就是“受难”:“受难是这个世界上的积极因素,是的,它是这个世界和积极事物之间的唯一联系。”受难是一种生存的承担,是积攒希望;不理解受难和斗争的价值,我们就无法明白卡夫卡为何总是将他的人物置于苦难的情境里,而丝毫也不表示出对他们的同情。因为只有经过受难和斗争,希望才显得真实而不廉价,正如尼采所说:只有经历过地狱磨难的人,才有建造天堂的力量。

四、不要绝望

    《诉讼》是卡夫卡的重要作品。它的结尾是这样的:一个人的双手扼住了K的喉咙,另一个人将刀深深地刺进他的心脏,并转了两下。K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他看见那两个人就在他的面前,头挨着头,观察着这最后一幕。“真像一条狗!”他说,意思似乎是,他的耻辱应当留在人间。——卡夫卡将K的死描写得如此冷静,是典型的卡夫卡式的绝望图景。但加缪告诫我们,这并非最后的结局,应该想像,在“耻辱”的上面悄悄爬进了希望。

    这是一种特殊的希望,它常常以“不绝望”的形态出现。卡夫卡很少直接谈论希望,但在他笔下,绝望总是和希望胶着在一起。绝望越强烈,希望也越明显。这是卡夫卡作品中另一个著名的悖论。《诉讼》和《城堡》就是这一悖论的生动说明:《诉讼》提出问题,《城堡》解决问题;《诉讼》诊断病情,《城堡》开出疗方。加缪论述到这点时,引用了哲学家克尔恺郭尔的名言:“我们必须毁掉了人间的希望,才能在真正的希望中得救。”并称,这句话也可以改个说法:“必须写了《诉讼》,才能开始写《城堡》。”按照多数读者的理解,在这两部作品中,卡夫卡写了一种人在世界上无路可走的绝望处境。现在看来,卡夫卡毁掉的只是“人间的希望”,在他绝望的表情之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真正的希望”的召唤。如他自己所说:“倘若心中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之物的信念,人便不能生存。”

    ——“不可摧毁之物”一词,多次出现在卡夫卡的言辞中。这不仅是他宗教观的体现,也可以把它看作是卡夫卡的希望哲学。这可能是卡夫卡身上最为可贵的一点:他并不愿意被绝望吞噬,而是至死相信,有一种希望终将降临在自己身上。为此,卡夫卡曾在日记中真诚地劝告我们:

    不要绝望,甚至对于你并不绝望这一点也不要绝望。在似乎穷途末路之际,总会有新的力量产生,而这恰恰意味着你依旧活着。

    “不绝望”是卡夫卡的独特表述之一,它与其说是希望的同义词,还不如说是绝望的另一种表现形态,甚至有的时候,它比绝望还更为荒谬。就像《城堡》中所说的那样,克拉姆一天不出现,K就一天也没理由绝望。这种状态,大约就可以称之为“不绝望”。它与希望无关,却大大丰富了绝望的边界。这就是卡夫卡所体验到的荒诞,它总是伴随着虚幻的景象,使存在一直处于真空状态,永远无法抵达那个真实的彼岸。因此,卡夫卡是一个描述绝望的作家,但他也为我们辨明了希望。--他对廉价的“人间希望”的蔑视,其实是为了召唤一种真正的希望。可真正的希望在哪里呢?卡夫卡一直拒绝说出,或者说,他根本就无法说出。在一种密实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绝望境遇里,卡夫卡并未获得一种洞穿绝望的根本力量,因此,他还不能说出希望具体指的是什么。

    或许因为人间的希望已经泛滥,真正的希望反而隐匿了。加缪曾经用这样一句话来为《弗兰茨·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和荒诞》一文作结:“他难以置信的裁决就是这个丑陋的革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连鼹鼠都想有所希望。”——“连鼹鼠都想有所希望”的世界,它指向的可能反而是绝望,是一种荒诞的绝望感。因为我们知道,希望和希望是不一样的。许多看似是希望的事物,说白了,不过是毫无价值的安慰品。卡夫卡之后,关注绝望和“不绝望”的作家,远不如描写“希望”的作家多。可作家们都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什么样的“希望”呢?在中国,可能只是一些空洞的口号、一些应景的意识形态图景而已。现在,甚至连消费的快乐和欲望的放纵,也被一些人渲染成了这个时代新的“希望”。

    在这样的“希望”丛林里,和“不可摧毁之物”无关,和信念无关,它恰恰是卡夫卡所批判的那种“没有生活价值”的生活状态。从这个角度说,卡夫卡是一个反对确定性的作家,他眼中的希望,就像那座城堡一样,在雪地里显得异常的不真实,因为克拉姆从未真正出现过。

    唯一真实的,也许仍旧是绝望和“不绝望”。它是人类生存图景最为真实的描述。因此,一个没有体验过绝望的人,不配在作品中谈论希望。卡夫卡从未停止过对绝望的抗争,他相信,一旦个人的真实性得以确立,一种真正的希望就会在这里准备出来。也许,他料到了这个斗争永远不能取得胜利,所以他称自己是无用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把自己置身于斗争的漩涡之中,为了辨明存在的方向,为了希望的出现,它经受住了来自绝望的巨大压迫和磨碾。他在遗作中不无悲伤地说到:

    我从生活的需求方面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带来,就我所知,和我与生俱来的仅仅是人类的普遍弱点,我用这种弱点(从这点上说,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的时代的消极的东西狠狠地吸收了进来;……对于这个时代的那微不足道的积极东西,以及对于那成为另一极端、反而变成积极的消极事物,我一份遗产也没有。

    卡夫卡通过写作,把自己本身变成了一种“不幸存在”,使之成为这个时代一个意味深长的精神标本。从这里出发,他显得无所顾忌,他像一个孤独的旅人,主动承担着那个时代的所有苦难,并带着它一起生活、一起上路。他伟大的体验,廓清了人类在二十世纪的存在边界,使人类对自己的认识有了更清晰的形象。很难想像,如果没有卡夫卡的牺牲和殉难,今天的我们会对自身的境遇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在今天这个越来越肤浅的时代,卡夫卡已经成为一个路标,多数人看到他阴郁的面影就绕道而走,惟有自觉的存在者才愿意在他面前停留。

    与卡夫卡差不多时间出生的伟大人物还有:穆西尔、里尔克、爱略特、乔伊斯、马拉美、普鲁斯特、伍尔芙、福克纳、毕加索、康定斯基、蒙克、勋伯格、斯特拉文斯基等人,可谓群星汇聚,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承担着卡夫卡这样严重的存在后果,他是二十世纪真正的精神先驱,他的写作,为后来者划定了希望和绝望的限度,而且,至今也无人能够超越这个限度。

    看来普鲁斯特已经表现了最低限度的希望,低于这种限度的希望是不存在的。但是卡夫卡却往下走得更远,远了很多;然而还闪烁着一线希望,那就是他在,就还不是完全的黑暗。

    ——“他在,就还不是完全的黑暗”,我经常想起法国重要学者丹尼·梭拉的这句话,我觉得再没有一句话,能比它更准确地表达出我对卡夫卡的阅读感受了。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07

生命是一连串长期而持续的累积

(一)
许多同学应该都还记得联考前夕的焦虑:
差一分可能要掉好几个志愿,甚至于一生的命运从此改观!
到了大四,这种焦虑可能更强烈而复杂:
到底要先当兵,就业,还是先考研究所?
我就经常碰到学生充满焦虑的问我这些问题。
可是,这些焦虑实在是莫须有的!
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
绝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也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救了一个人的一生。
属于我们该得的,迟早会得到;
属于我们不该得的,即使侥幸巧取也不可能长久保有。
如果我们看清这个事实,
许多所谓"人生的重大抉择"就可以淡然处之,
根本无需焦虑。
而所谓"人生的困境",
也往往当下就变得无足挂齿。
以联考为例:
一向不被看好好的甲不小心猜对十分,而进了建国中学;
一向稳上建国的乙不小心丢了二十分,而到附中。
放榜日一家人志得意满,另一家人愁云惨雾,
好像甲,乙两人命运从此笃定。
可是,联考真的意谓著什么?
建国中学最后录取的那一百人,
真的有把握一定比附中前一百名前景好吗?
侥幸考上的人毕竟只是侥幸考上,
一时失闪的人也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前功尽弃。
一个人在联考前所累积的实力,
绝不会因为放榜时的排名而有所增减。
因为,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累积的过程!
所以,三年后乙顺利的考上台大,而甲却跑到成大去。
这时回首高中联考放榜的时刻,
甲有什麽好得意?而乙又有什么好伤心?
同样的,
今天念清大动机的人当年考大学的分数都比今天念成大机械的高,
可是谁有把握考研究所时一定比成大机械的人考的好?
仔细比较甲与乙的际遇,
再重新想想这句话:
“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不会因为一时的际遇而终止增或减
联考排名只是个表象,有何可喜,可忧,可惧?”
我常和大学部同学谈生涯规划,
问他们三十岁以后希望再社会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可是,到现在没有人真的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们能想到的只有下一步到底是当兵还是考研究所。
联考制度已经把我们对生命的延续感彻底瓦解掉,
剩下的只有片段的"际遇",
更可悲的甚至只活在放榜的那个(光荣或悲哀的)时刻!
但是,容许我不厌其烦的再重复一次:
“生命的真相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这是偶发的际遇无法剥夺的),
而不是一时顺逆的际遇。”
如果我们能看清楚这个事实
生命的过程就真是"功不唐捐",没什么好贪求,也没什么好焦虑的了!
剩下来,
我们所需要做的无非只是想清楚自己要从人生获得什么,
然后安安稳稳,诚诚恳恳的去累积就是了。
我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从一进大学就决定不再念研究所,所以,大学四年的时间多半在念人文科学的东西。

毕业后工作了几年,才决定要念研究所。
硕士毕业后,立下决心:从此不再为文凭而念书。
谁知道, 世事难料, 当了五年讲师后,我又被时势所迫,整装出国念博士。
出国时,一位大学同学笑我: 全班最晚念博士的都要回国了,你现在才要出去?
两年后我从剑桥回来,
觉得人生际遇无常,莫此为甚:
一个从大一就决定再也不钻营学位的人, 竟然连硕士和博士都拿到了!
属于我们该得的,哪样曾经少过?
而人生中该得与不该得的究竟有多少,我们又何曾知晓?
从此我对际遇一事不能不更加淡然。
当讲师期间,
有些态度较极端的学生会当面表现出他们的不屑;
从剑桥归来时,却被学生当做不得了的事看待。
这种表面上的大起大落,其实都是好事者之言,完全看不到事实的真相。
从表面上看来,两年就拿到剑桥博士,这好像很了不起。
但是,在这"两年"之前我已经花整整一年,
将跟博士工作有关的主题有关的论文全部看完,并找出研究方向;
而之前更已花三年时间做控制方面的研究,并且在国际著名的学术期刊中发表论文。

而从硕士毕业到拿博士,期间七年的时间我从不停止过研究与自修。
所以,这个博士其实是累积了七年的成果,
(或者,只算我花在控制学门的时间,也至少有五年),
根本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常人不从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来看待生命因积蓄而有的成果,
老爱在表面上以断裂而孤立的事件夸大议论,
因此每每在平淡无奇的事件上强做悲喜。
可是对我来讲,每当讲师期间被学生瞧不起,
以及剑桥刚回来时被同学夸大本事,
都只是表象。
事实是:  我只在乎每天二十四小时点点滴滴的累积。
拿硕士或博士只是特定时刻里这些成果累积的外在展示而已,
人生命中真实的累积从不曾因这些事件而终止或加添。
(二)
常有学生满怀忧虑的问我:
“老师,我很想先当完兵,工作一两年再考研究所。这样好吗?”
“很好,这样子有机会先用实务来印证学理,你念研究所时会比别人了解自己要的是
什么。”
“可是,我怕当完兵又工作后,会失去斗志,因此考不上研究所。”
“那你就先考研究所好了。”
“可是,假如我先念研究所,我怕自己又会像念大学时一样松懈,因此念的不甘不愿
的。”
“那你还是先去工作好了!”
“可是。。。。。。。”
我完全会可以体会到他们的焦虑,可是却无法压抑住对于这种话的感慨。
其实,说穿了他所需要的就是两年研究所加两年工作,
以便加深知识的深广度和获取实务经验。
先工作或先念研究所,表面上大相迳庭,其实骨子里的差别根本可以忽略。
在"朝三暮四"这个成语故事里,
主人原本喂养猴子的橡实是"早上四颗下午三颗",后来改为"朝三暮四",
猴子就不高兴而坚持改回到"朝四暮三"。
其实,先工作或先升学,
期间差异就有如"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
原不值得计较。
但是,
我们经常看不到这种生命过程中长远而执着于一个时间点上的选择,
老爱将一时际遇中的小差别夸大到攸关生死的地步。
最讽刺的是:
当我们面对两个可能的方案,而焦虑的不知何所抉择时,
通常表示这两个方案或者一样好,或者一样坏,
因而实际上选择哪个都一样,唯一的差别只是先后之序而已。
而且,愈是让我们焦虑得厉害的,其实差别越小,愈不值得焦虑。
反而真正有明显的好坏差别时,我们轻易的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我们却经常看不到长远的将来,短视的盯著两案短期内的得失:
想选甲案,就舍不得乙案的好处;想选乙案,又舍不得甲案的好处。
如果看得清楚,人生长则八,九十,短则五,六十年,
先做哪一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甚至当完兵又工作后,
再花一整年准备研究所,又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有些人还是会忧虑说:"我当完兵又工作后,会不会因为家累或记忆
力衰退而比较难考上研究所?"
我只能这样回答:
“一个人考不上研究所,只有两个可能:或者他不够聪明,或者他的确够聪明。”
不够聪明而考不上,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假如你够聪明,还考不上研究所,那只能说你的决心不够强。
假如你是决心不够强,
就表示你生命中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其重要程度并不下于硕士学位,而你舍不得丢下
他。
既然如此,考不上研究所也无须感到遗憾。不是吗?
人生的路这么多,为什么要老斤斤计较著一个可能性?
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一生背运:
高中考两次,高一念两次,大学又考两次,甚至连机车驾照都考两次。
毕业后,他告诉自己:
我没有人脉,也没有学历,只能靠加倍的诚恳和努力。
现在,他自己拥有一家公司,年收入数千万。
一个人在升学过程中不顺利,而在事业上顺利,这是常见的事。
有才华的人,不会因为被名校拒绝而连带失去他的才华,只不过要另外找
适合他表现的场所而已。
反过来,一个人在升学过程中太顺利,
也难免因而放不下身段去创业,而只能乖乖领薪水过活。
福祸如何,谁能全面知晓?
我们又有什么好得意?又有什么好忧虑?
人生的得与失,有时候怎么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却再简单不过了:
我们得到平日累积的成果,而失去我们不曾努力累积的!
所以有意义的不是和别人比成就,而是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
功不唐捐,最后该得到的不会少你一分,不该得到的也不会多你一分。
(三)
好像是前年的时候,
我在往艺术中心的路上遇到一位高中同学。
他在南加大当电机系的副教授,被新竹清华电机聘回来给短期课程。
从高中时代他就很用功,以第一志愿上台大电机后,四年都拿书卷奖,
相信他在专业上的研究也已卓然有成。
回想高中入学时,我们两个人的智力测验成绩分居全学年第一,第二名。
可是从高一我就不曾放弃自己喜欢的文学,音乐,书法,艺术和哲学,
而他却始终不曾分心,因此两个人在学术上的差距只会愈来愈远。
反过来说,这十几二十年我在人文领域所获得的满足,恐怕已远非他所能理解的了。

我太太问过我,如果我肯全心专注于一个研究领域,是不是至少会赶上这位同学的成
就?我不这样想,两个不同性情的人,注定要走两条不同的路。
不该得的东西,我们注定是得不到的,随随便便拿两个人来比,
只看到他所得到的,却看不到他所失去的,这有什么意义?
从高中时代开始,我就不曾仔细计算外在的得失,只安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喜欢鬼混,愿意花精神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我不能放弃对人文精神的关怀,会持续一生去探讨。
事实单单纯纯的只是:
我只在乎每天二十四小时生命中真实的累积,
而不在乎别人能不能看到我的成果。
有人问我,既然迟早要念博士,当年念完硕士?
早出国,今天是不是可以更早升教授?我从不这样想。
老是斤斤计较著几年拿博士,几年等升迁,
这实在很无聊,完全未脱离学生时代"应届考取"的稚气心态!
人生长的很,值得发展的东西又多,何必在乎那三,五年?
反过来说,
有些学生觉得我"多才多艺",生活"多采多姿",好像很值得羡慕。
可是为了兼顾理工和人文的研究,
我平时要比别人多花一倍心力,
这却又是大部分学生看不到,也不想学的。
(四)
有次新竹清华电台访问我:
"老师你如何面对你人生中的困境?"
我当场愣在那里,怎么样都想不出我这一生什么时候有过困境!
后来仔细回想,才发现:
我不是没有过困境,
而是被常人当作"困境"的境遇,我都当作一时的际遇,不曾在意过而已。
刚服完兵役时,长子已出生却还找不到工作。
我曾焦虑过,却又觉得迟早会有工作,报酬也不至于低的离谱,就不曾太放在心上。

念硕士期间,家计全靠太太的薪水,省吃俭用,但对我而言又算不上困境。
一来,精神上我过的很充实,
二来我知道这一切是为了让自己有机会转行去教书(做自己想做的事)。
三十一岁才要出国,而又要回系上任教,我很紧张(不知道剑桥要求的有多严)却不曾
丧气。
因为,我知道自己过去一直很努力,也有很满意的心得和成果,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
已。
我没有过困境,因为我从不在乎外在的得失,
也不武断的和别人比高下,而只在乎自己内在真实的累积。
我没有过困境,因为我确实了解到:
生命是一种长期而持续的累积过程,
绝不会因为单一的事件而有剧烈的起伏。
同时我也相信:
属于我们该得的,迟早会得到;
属于我们不该得的,即使一分也不可能增加。
假如你可以持有相同的信念,那么人生于你也会是宽广而长远,
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困境",也没有什么好焦虑的了。

作者系台湾新竹清华大学彭明辉教授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06

11月23日 出言不逊

    11月23日出生的人都有公然向威权和强力压榨表现不满的性格,而且不轻易相信别人认为应该相信的事物;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信仰或是没有定性,而是他们只相信经过证实、真正值得信任的事情。如果他们对强行加在身上的规定不满,通常会以沉默或是义正辞严,甚至只是一个简单明了的动作来表现他们的感觉。若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麻烦就来了,因为他们可要开骂或开打了。一般来说,今天出生的人与一群难以相处的人在一起时,很容易就展露出好战的本性。所以,除非是跟他们喜欢,或至少有点尊重的人为伍,否则今天出生的射手卒还是独处比较好。
    这一天出生的人总是秉持人各有志、互不干扰的生活态度,旁人一旦侵犯这个信条,便会马上遭到严厉的反击。可是,偏偏他们又特别敏感,因此常给别人借题挑衅的机会。所以,今天出生的人应该多学点戒急用忍的工夫,改掉一触即发的毛病。另外,大部分今天出生的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与父母亲之间有过严重的摩擦,而这种孩提朝代的反叛性格会延续到成年时期,甚至到40岁、50岁,直到有一天能够修正自己的个性,不再那么容易挑起冲突。虽然与双亲间有过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但是如果父母亲在与自己之间的冲突尚未解开之前即已撒手人寰,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地变色的大灾难。因此,不趁现在赶快解开心结,更待何时。
    通常这一天出生的人都机智过人,而且具有高度的幽默感。这项特质应该好好地加以运用,因为这有助于解除很多火爆场面,如果还能学会自我解嘲的话,更是在自我修正的路途上向前跨了一大步呢!对于灵性的追求大多发生在30几岁时,但通常得经过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才会开花结果。借由冥想或是深层的思考与感受,可以让今天出生的寿星从原始负面的性格中得到充分的解放。令人玩味的是,天性叛逆的他们居然也很可能发展成为他们原本所痛恨的权威形象人物。
对于今天出生的人而言,将心力投注于工作和家庭上是对自我发展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有助于稳定他们狂野的本性。但是,在追求更高理想时,应该将天赋的好战精神拿出来,免得老是原地踏步,无法突破。

幸运数字和守护星
    11月23日出生的人会受到数字5(2+3=5)和快速移动的水星影响。水星代表思虑的迅速流转和改变,也因此受水星牵引的人通常会有心理过度反应的倾向,而且经常变换想法和周遭的环境。水星、冥王星(天蝎座的主宰行星)及木星(射手座的主宰行星)的相互影响更凸显了上述的特性。今天出生的人还要特别注意不要算错钱。尽管如此,受数字5影响的人无论遭逢任何的冲击或陷入各种深渊,都能很快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数字23也和事件的发生有很大的关系,所以11月23日珠人大多渴望能经历特别而又刺激的人生经验。

健康
    11月23日出生的人天性紧张,容易产生惨遭拒绝和孤立无援的感受,因此最好能尽量保持精神和情绪的稳定,勇于接受批评,毕竟众口难杜,何不干脆敞开胸怀面对。为了确保精神与心理的健康,可以借由哲学、宗教或精神领域而获得心神的稳定。一般来说,今天出生的人喜欢享受物质世界里的一切,尤其钟爱饮食之乐和床第这欢。由于禁不起高热量食物的诱惑,他们的饮食计划通常是一团糟,也不太可能实现规律运动的计划,不过建议他们还是应该尽量多活动筋骨,只是要注意不要做得太过头了。

建议
    好好控制各种情绪的反应,不要轻易受到别人的挑动。保持客观,跳开一步看自己。“活到老,学到老”。

名 人
    哈波马可仕(Harpo Marx)美国音乐喜剧演员,为喜剧丑角、电影演员、竖琴演奏者,也是喜剧二人组“马可仕兄弟”的一员。
    墨西哥画家欧洛兹拉(Jose Orozco),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壁画家之一,擅长用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和漫画手法来表现革命的社会主义思想。
    法国设计是由埃尔泰(Erte),前卫艺术家,也是20年代著名的插画家,并曾担任法国音乐厅歌舞演出舞台布景的设计者。
    比利小子(Billy the Kid)名罪犯,真名为威廉邦尼(William Bonney),为美西的不法之徒,谋杀了21个人,22岁时遭警察派特加勒特(Pat Garrett)击杀。
    《洛杉矶时报》发行人欧提斯钱德勒(Otis Chandler),为钱德勒家族的一员,他的父亲使该报成为美国自动化程度最高的报纸。
    丹麦籍录音机发明人浦耳生(Valdemar Poulson),对磁性材料录音及无线电波传送的发展贡献良多,加速无线电报和电话的问世。

塔罗牌
    大秘仪塔罗牌的第5张是“教皇”,他是神圣、神秘事物的解释者,象征人类的认知及信仰。教皇的知识充满奥秘,即使抽象的事物也受它主宰。牌面倒立时,表示信心十足、不疑不虑及对事物有正确理解力;牌面倒立时,则代表爱说教、唱高调以及独断。

静思语
    戒急用忍。

优点
    个人主义、思想开放、幽默。

缺点
    好战、孤立、冲动。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03

布罗茨基:毕业典礼致词

  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1996),诗人。70年代被苏联政府驱逐出境,流亡美国,后入美国国籍。198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此文是他于1984年在威廉斯学院作的毕业典礼致词。

  一九八四届的女士和先生们:

  无论你们多么勇敢或谨慎,在你们的一生中,都一定会与所谓的恶进行实际的接触”。我指的不是某本哥特式小说的所有物,而是,说得客气些,一种你们无法控制的可触摸的社会现实。无论多么良好的品性或精心的计算,都难以避免这种遭遇。事实上,你越是计算,越是谨慎,这种约会的可能性就越大,损害也就越深。这就是生命的结构,即我们认为是恶的东西可以说是无所不在的,仅就它老是以善的面目出现就能说明这点。你永远不会看到它跨进你的门坎宣布:“喂,我是恶!”当然,这表明了它的第二种属性,但是我们从这种观察所获得的安慰往往被它出现的频率所窒息。

  因此,较审慎的做法是,尽可能密切地检视你有关善的概念,容许我打个比方,去细心翻查一下你的衣柜,看是不是有一件适合一个陌生人的衣服。当然,这有可能会变成一份全职的工作,而确实应该如此。你会吃惊地发现,很多你认为是属于你自己的并认为是好的东西,却能轻易地适合你的敌人,而不必怎样去掂量。你甚至会开始奇怪到底他是不是你的镜中之影,因为有关恶的最有趣的事情无过于它完全是人类的。温和一点说,世上最容易翻转过来并从里到外碰得焦头烂额的,无过于我们有关社会公义、公民良心、美好未来之类的概念了。这里,一个最明确的危险讯号是那些与你持同样观点的人的数目,与其说是因为一致的意见具有沦为一言堂的本领,不如说是因为这种可能性——隐含于大数目中——即高贵的情感会被伪装出来。

  基于同样的原因,对抗恶的最切实的办法是极端的个人主义、独创性的思想、异想天开.甚至——如果你愿意——怪癖。即是说,某种难以虚假、伪装、模仿的东西;某种甚至连老练的江湖骗子也会不高兴的东西。换句话说,即是某种像你自己的皮肤般不能分享的东西:甚至不能被少数人分享。恶吮吸的是坚固。它永远借助大数目,借助可靠的花岗岩,借助意识形态的纯正,借助训练有素的军队和均匀的裹尸衣。它借助这类东西的癖好应该说是与它内在的不安全感有关,但是,相对于恶的胜利来说,明白这点同样难以获得多少安慰。

  恶确实胜利了:在世界的很多地方,在我们自己身上。有鉴于它的幅度和强度,尤其是有鉴于那些反对它的人的疲累,恶今天也许不应被视为伦理范畴,而应视为一种再不能以粒子计算、而是在地理上进行划分的物理现象。因此,我对你们谈论这一切的理由与你们年轻、初出茅庐和面对一片洁净的页岩毫无关系。不,那片页岩是黯淡、肮脏的,很难相信你们有足够能力和意志去清理它。我谈话的意图只是想向你们说明一种抵制的方法,也许有朝一日用得上。这种方法也许可以帮助你在遭遇恶之后不至于弄得太脏,尽管不见得会比你们的前辈更出色。不过,我心中想的却是“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这一盘有名的生意。

  我猜你们已经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听过托尔斯泰、甘地、马丁。路德·金和其他很多人对这句来自“山上宝训”的话所作的解释了。换句话说,我猜你们都已经熟悉非暴力或消极抵抗的概念,这个概念的主要原则是以善报恶,即是说,不以牙还牙。今日这个世界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至少表明了,这个概念远远没有受到普遍的珍视。它不能深入民心有两个原因。首先,实践这个概念需要有充分的民主,而这正是地球百分之八十六地区所欠奉的。其次,谁都知道,让一个受害者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而不是以牙还牙,充其量只能得到道德上的胜利,也即得到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出于本能地不让你身体的另一边遭受另一记重击是有其道理的,因为谁都会担心,这样做只会使恶得寸进尺;担心道德胜利可能会被宽宏大量的反面所误解。

  还有其它更严重的理由需要担忧。如果那第一拳没有把受害者脑中的所有神志都打掉,他也许会明白到,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无异于操纵攻击者的犯罪感,且不说他的报应。这样一来道德胜利本身就不见得很道德了,不仅因为受苦经常有自我陶醉的一面,还因为它使受害者优越起来,即是说,胜过他的敌人。然而,无论你的敌人多么恶,关键在于他是人类;尽管我们无能力像爱我们自己那样爱别人,但是我们知道,当一个人开始觉得他胜于另一个人,恶便开始生根了。(这就是为什么你首先被打了右脸颊。)因此,一个人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给敌人打,充其量只能满足于提醒后者他的行动是徒劳的。“瞧,”另一边脸颊说,“你只是在打肉罢了。那不是我。你打不垮我的灵魂。”当然,这种态度麻烦在于,敌人可能恰恰会接受这种挑战。

  二十年前,下述情景发生于俄罗斯北方无数监狱其中一个放风场里。早上七点钟,牢门打开了,门坎站着一个看守,他向囚犯们宣布:“公民们1本监狱的看守集体挑战你们这些囚犯,大家进行社会主义竞争,把堆在我们放风场里的木材劈光。”那些地方没有中央暖气,而当地警察,不妨这样说,他们消耗掉附近所有木材公司的十分之一产品。我说的这件事发生时,放风场看上去十足是一个贮木场:那些木材堆得两三层楼高,使监狱本身的平房四方院形同小巫。木材显然需要劈,不过这类社会主义竞争却并非第一次。“要是我不想参加呢?”一名囚犯问道。“嗯,那你就没饭吃,”看守答道。

  然后他们给囚犯们分发斧头,于是开始劈木材。囚犯和看守们都热情地于起来,到中午时分,他们全都筋疲力尽,尤其是那些永远营养不良的囚犯。看守们宣布小休,人们坐下来吃饭:除了那个提问题的家伙。他继续挥舞斧头。囚犯和看守们都取笑他,大概是说犹太人通常被认为是精明的,而这个人……诸如此类。小休之后他们继续干活,尽管速度已多少变慢了。到下午四点看守们停下来,因为他们换班时间到了;不一会儿囚犯们也停下来了。那个男人仍在挥舞手中的斧头。有好几次他被人要求停下来,但他不予理睬。看上去好像他获得了某种节奏,而他不愿意中断;或者是不是那节奏令他着魔?

  在别人看来,他就像一个自动机器。到五点,到六点,那柄斧头仍在上下挥舞。看守和囚犯们这回认真地瞧着他,他们脸上那嘲弄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先是迷惑继而恐惧。到七点半,那男人停下来,蹒跚地走进牢房,倒头大睡。在他以后坐牢的时间里,再也没人号召看守和囚犯进行社会主义竞争,尽管木材堆得越来越高。

  我以为那个家伙能这样做——连续十二小时劈木材——是因为那时他还很年轻。事实上他那时是二十四岁。仅比你们略大。然而,我想他那天的行动可能还有另一个理由。很可能这位年轻人——正因为他年轻——比托尔斯泰和甘地都更记得“山上宝训”的内容。因为耶酥讲话有三联征的习惯,那个年轻人可能记得上述那句话并非停止在但要是有谁往你右脸颊猛击一拳,就把另一边也凑过去而是继续下去,没有句号或逗号:而要是有人想根据法律控告你,拿走你的外衣,那就把大氅也给他;要是有人想强迫你走一里路,就跟他起两里吧;

  全部引述下来,可见这些诗行事实上与非暴力或消极抵抗,与不以牙还牙和以善报恶没有什么关系。这几行诗的意思一点也不消极,因为它表明。可以通过过量来使恶变得荒唐;它表明,通过你大幅度的顺从来压垮恶的要求,可使恶变得荒唐,从而把那种伤害变得毫无价值。这种方法使受害者处于十分积极的位置,进入精神侵略者的位置。在这里可以做到的胜利并不是道德上的,而是生存上的胜利。那另一边脸颊起到的作用并非使敌人有犯罪感(这是他绝对可以消除的),而是揭露他五官感觉在整件事情上的毫无意义:就像任何大量生产一样。

  让我提醒你们,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并不是涉及公平决斗的情况。我们是在谈论一个人一开始就处于无望的劣势的情况,在那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换句话说,我们是在谈论一个人一生中非常黑暗的时刻,他对他的敌人的道德优越感既不能给予他抚慰,他的敌人又太过于恬不知耻和没有任何侧隐之心,而他仅有脸颊、上衣、大氅和一双仍能走一两里路的脚可供调遣。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高明的计策可言。因此,把另一边脸颊也凑过去应成为你有意识的、冷静的、慎重的决定。你得胜的机会全靠你是否明白你正在干什么,无论这机会多么渺茫。把你的脸凑过去给敌人打,你要明白这仅是你的磨难和那句箴言的开始——你要能够看清“山上宝训”的整个环节,看清所有那三句话。否则,断章取义会使你伤残。

  把道德建立在一句错误引述的话上只会招致厄运,或最终变成精神上的布尔乔亚,享受那最终的舒适:也即他的判罪。无论从哪个例子说(后者由于参与善意的运动和非牟利组织而最不讨好),结果都只会向恶屈服,推断对于它的弱点的理解。因为,容我提醒你们,恶只能是人类的。把道德建立在这句错误引述的话上并没有为甘地之后的印度带来什么改变,除了它的政府的肤色。从一个饥饿者的角度看,无论谁使他饥饿都是一样的。我猜他可能更愿意让一个白人来为他的悲惨境况负责,不说别的,且说这样一来,社会之恶也许会从别处出现,并且也许不及落在他自己的族类手中受苦那么可怕。在外族的统治下,毕竟仍有希望和幻想的余地。

  托尔斯泰之后的俄罗斯情况也相似,把道德建立在这句错误引述的话上严重地削弱了这个民族对抗警察国家的决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是家喻户晓:在把那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的六十年中,这个民族的面目已变成一个大伤口,以致这个害怕暴力的国家现在索性往那脸上吐唾沫。甚至往世界脸上吐唾沫。换句话说,倘若你想使基督教世俗化,倘若你想把基督的教导变成政治术语,你就需要一道更现代的政治咒语:你需要拥有独创性——至少在你脑中,如果你心中已无余地。因为,上帝与其说是一位善人,不如说是一种圣洁的精神,老是叨念他的善良而不顾他的形而上学是危险的。

  我必须承认,我对谈论这些事情感到有点不安:因为要不要把那另一边脸颊也凑过去毕竟是一件极其私人的事。这种遭遇总是发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那永远是你的皮肤,你的上衣,你的大氅,而走路的永远是你的两腿。奉劝人家使用这些财产如果不是完全不对的,也是不礼貌的,更别说敦促人家了。我在这里只是盼望抹去你们心中的一种陈腔滥调,它带来很多伤害,很少收获。我还想给你们灌输这样一种想法,即只要你仍有皮肤、上衣、大氅和两腿,你就还不能言败,无论机会如何。

  然而,在这里公开讨论这些问题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不仅仅是你们出于本能不愿意把你们年轻的自己视为潜在的受害者。不,这只是清醒而已,这种清醒使我也预期你们当中会有潜在的恶棍,而在潜在的敌人面前泄漏抵抗的秘密是一个坏策略。也许,使我不至于被控叛逆罪,甚或被指把现状设想到未来中去的,是这样一种希望,即受害者永远会比恶棍更富有发明才干,更富有独创性思想,更富有进取心。因此受害者也许有胜利的机会。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7:00

西方文学中的“死”与“赎”  来源:《成言艺术》 作者:莫运平
            
    内容提要:是强调从死亡中的得赎还是接受死亡的绝对实在性是基督信仰与非基督信仰的一个区别。基督教承认“在死”是人的属性与本质,但其精神意向是,要在与耶稣基督的同死同活中获得新的生命,得到救赎。受基督教的影响,西方文学在描写死亡时也总是极力地想把人从“在死”中赎出,它宣扬要以“爱”战胜死亡,并反对以神的名义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关键词:基督教;西方文学;死亡;救赎
            
    “在死”是人之属性,将人从“在死”中赎回属基督宗教带给西方特异的观念。古希腊文化没有基督教的赎的观念,“死亡”在他们看来是命运所定,是神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正处于人类童年时期的古希腊人更多的是重视现世的成就与功名,注重带着肉身的在世生活。所以,古希腊人并不言战胜死,而只以死后的可怖来突出现世的美好。但是,自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受死之后,“死亡”在西方文学中有了全新的含义,受到基督精神浸润的西方文学面对“死亡”时开启出了迥异于古希腊的死亡意境。如何将人从在死中救赎出来,成了西方文学探讨的一个恒久主题。言清这一主题无疑有助于我们从更深层地对西方文学质性的理解。

    一、              
    死亡于生命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是每个有限个体所无法回避与勾销的。它于生是断然的否定的意义还是像黑格尔说的否定的否定的意义,全在乎是否认信到了耶稣基督是否突入了此世。没有认信,死亡便成为“绝对的实在性”。便只剩麦克白对死的感叹: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乎所有的昨天,不过是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短的烛光!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了喧哗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这是麦克白面对死亡来临时对生的嘲弄,在死的绝对性面前,生的意义荡然无存。麦克白看到的只是死造成的事实形态。其必然结果就是,死亡的事实反过来又否定了麦克白个体的生的意义。麦克白悲剧的意义就在于他的生死本身的无意义提供的价值意蕴。
               
    对于死亡绝对实在性的接受更强有力的支持是耶稣基督本身的死的自然性因素,即耶稣本人面临死亡时,也没有战胜自然法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中写到伊鲍里特从一幅宗教画上看到,从十字架上被抬下来的耶稣只是一个人的尸骸。伊鲍里特从上面感觉到的只有死的无意义:
               
    在看这幅画的时候,人对自然就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它好像一个巨大的、残忍的、不出声音的野兽,或者说得正确些,虽然有点奇怪,它好像一台最新型的巨大机器,漠不关心、毫无怜悯地抓住一个伟大的、珍贵的生物,把它揉得粉碎,吞下了去,——这个生物本身的价值就抵得住整个自然,一切自然法则和所有土地,也许地球就只是为了这个生物出生而创造的呀!这幅画所表现的就是这种黑暗、傲慢、无意义、永恒的一切东西都要服从它的力量的观念。
               
    伊鲍里特从画里感到的是死亡对世间万物的绝对统治力量。死亡让人与自然疏离,让人觉得此世也不是人的家园。对死亡的这种感受不纯粹是从情感出发使然,在西方更多的是理性主义的伴生物,是启蒙的结果。康德在《什么是启蒙运动》中说“‘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性!’——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座右铭”。以理性来分析自然与人之处境,自然与人同时都丧失神秘的光芒。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当人反观自身的意义时反而发现人已经进入无根基时代。理性主义在短暂的历史时段来看是解放了人的创造力,但在精神上实是使人降格,是使人屈尊于与动物的同等地位——因为人无非是理性的动物而已。在理性主义眼中,任何事都必须依理性的名义而行,任何事都必须寻求一个理性的解释。但是,死的意义却无法仅仅从理性寻求到令人满意的答案。在加缪的《局外人》中我们听到了现代人对伊鲍里特的回声:
               
    别人的死活、母亲的慈爱,对我还有什么意思?既然我自己,只有一种命运在等待着我,那么,他所说的上帝、别人所选择的生活、所奠定的命运,甚至于成千上万和他同样幸运的人都自知名人士是我兄弟,对我还有什么意思?这些,他懂得么?他明白么?大家都幸运,世界上只有幸运的人。不管是谁,有一天都注定要死。连他本人也是一样,也注定要死。
               
    局外人默尔索所说的“他”是为默尔索祈祷的神父。神父的上帝遭到了默尔索冷冰冰的理性的解构。默尔索看上去有的只是荒诞的心灵,但本质上是理性主义所结的苦果。正是出于对死亡对人的意义挑战的回应,基督教的将人从“在死”中赎出才突显出它的光辉来。

    二、               
    言说从“在死”的状态与过程中救赎人明显不是从自然或历史的维度为之,而是从信仰的维度来观照死与生的关系。刘小枫说:“由死亡的变无推出神圣的、有价值的东西的变无,同样不合乎逻辑。死亡的虚无性并不能推导出神圣的东西的非真实性,因为,神圣的东西的性质并不以本然生命及其存在形态为自己的依据。”1 )

    自然的死亡是事实性形态,而神圣的东西是立足于超自然形态的。两者之间的联系甚至转换只有在精神界才能达成。生死意义的更新只有上帝的出场才有可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下述询问就是提出了上帝对于理解死的意义:
               
    现在请你设想一下,世界上不存在上帝,灵魂也并非不朽(灵魂的不朽和上帝是同一回事,同一个意思)。那么请问,既然我在世上终归要死,我何必要好好生活,积德行善?既然不存在灵魂的不朽,那事情委简单,无非就是苟延残喘,别的可以一概不管,哪怕洪水猛兽。如果这样,那我(假如我只靠自己的灵活与机智去逃避法网)为何不可以去杀人、去抢劫,或者不去杀人,而直接靠别人养活,只管填饱自己的肚皮?要知道我一死就万事休了!2 )
               
    这种设想是无法反驳的——如果不带着信。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像默尔索一样陷入虚无,而是在不断地认信基督。普世宗教对所有灵魂都是敞开的,“你寻找,你就得到。”也许,“信”在理性主义面前永远是软弱的姿态,但是,理性主义对死的无意义的诘难在“信”面前同样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死亡除了它的事实形态,在人面前展现出了它的价值意蕴,我们从西方文学中到处可见对死亡的歌唱,如济兹在《夜莺颂》里抒发对死亡的向往:“我暗中倾听;唉,有好多次/
            我差点儿爱上了安闲的死神,/ 我在构诗时多次轻唤起他的名字,/ 要把我宁静的气息带进空中;/
            如今死亡要比以往更壮丽,/在半夜毫无痛苦地死去/……”。
               
    “无痛苦中死去”是视一切都归于幻灭,还是凸显对某一价值实现的要求呢?唤起死神的名字,是以神的名义,还是以死神本身的名义呢?在死亡面前,这无疑也是信与不信的一个分歧。以死神的名义呼唤死的来临,所有的生将被死所活活卷走,现世一切对于个体都是虚无,人将无所恋生。以神的名义求告死,并不是否弃生,而是以一种入世化的拒世情怀来拒斥生,此世的生并不是神的理想,但必须由生才能转换到死后之生。所以,象拜伦、雪莱、济慈、诺瓦利斯、霍夫曼这一批浪漫主义诗人,不断地发出了对坟场、地狱、尸骨、寂灭世界的最惊世骸俗的呼唤,但也正是他们“把自己的歌喉无私地献与人世间光明与炽热的生命,献与流云。献与朝霞,献与夜莺,献与恋人鲜花般的笑脸。”雪莱在济慈死后,写挽诗哀悼:
                他已飞翔在我们黑夜的阴影外边;/ 嫉妒和诽谤和憎恨和痛苦,/被人们误解为欢乐的不安,/再也不能够触动他,给他带来磨难;/ 人世间慢性污染的病毒他已可幸免,/ 他已经可以不再为了一颗心的冷却,/ 一头青丝的变白而徒劳无益地兴叹;/
            也不必在心灵的自我已停止燃烧时/ 用了无星火的灰烬去装填无人惋惜的瓦罐。
               
    人生的喧嚣与死后的宁静在诗中形成尖锐的对比。然而,诗人是在歌颂死亡,是在表达对死亡的向往吗?否。在死亡带来的宁静后面,不难体会出诗人面对人世的“嫉妒和诽谤和憎恨和痛苦”的仰郁难平之气。诗人自己说过,不能把“自己往往受时空限制的是非观念,具体表现在不受时空限制的诗创作之中。”而诗何以不受时空限制呢?雪莱认为原因在于:“诗则依据人性中若干不变方式来创造情节,这些方式也存在于创造主的心中,因为创造主的心就是一切心灵的反映。”以雪莱的理论来理解他的诗当比较符合实际。生前喧嚣与死后寂灭的对比只是出于时空限制的一种是非观念,诗人并不仅仅想表达此意,而是着眼于“他只是从人生的噩梦中一朝觉醒”这一视域。生前斗争的无益、精神斧铖的砍杀、忧伤和恐惧的折磨等等都是从噩梦中觉醒后的意识,这是济慈的觉醒,同时更是雪莱的觉醒。面对济慈的死,雪莱已经将它内化为自己内心经历的一次死亡。“诗拯救了降临于人间的神性,以免它腐朽。”3 )诗人如此说。他通过诗首先拯救的是自己身上的神性:活着也可以从噩梦中醒来,也可以超越死。
   
    三、             
    西方文学表现出的相信上帝能从在死中将人赎出的观念基于基督教要“同基督同死同活”这样一个信条。因为“我们若是与基督同死,就信必与他同活。因为知道基督既从死里复活,就不再死,死也不再作他的主了。他死是向罪死了,只有一次;他活是向上帝活着。这样,你们向罪也当看自己是死的;向上帝在基督耶稣里,却当看自己是活的。”(《新约·罗马书》6 :8 )基督信仰只有一次死,那是向罪的死;却有二次生,那是向死的生。对基督徒而言,死是由于自身的罪而丧失了本然的生命,生则是由于信仰基督死后复活而活在基督的爱中。第二次的生才是真正的赎。文学并不能把人从在死中真正赎出,同样也只能是在对基督的信仰中使人再生。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的死亡体验中的新生很具代表性:
               
    他以前害怕生命结束。他有两次极其痛苦地体验过死的恐惧,如今不再有这种感觉。……那朵永恒的、自由的、不受现实生活束缚的爱之花开放了,他不再怕死,也不再想到死。
                ……他在睡梦中还念念不忘近来一直萦回脑际的问题:生和死。但想得更多的是死。他觉得自己离死更近了。
               
    “爱?爱是什么?”他想:“爱阻止死。爱就是生。因为我爱,我才懂得一切,一切。因为我爱,世间才存在一切,一切。只有爱才能把一切联系起来。爱就是上帝,而死就是我这个爱的因子回到万物永恒的起源。”
               
     ……“是的,这就是死。我死了,我也就醒了。是的,死就是觉醒!”他的心灵豁然开朗了,那张至今遮蔽着世界的帷幕在他心灵前面揭开了。他觉得内心被束缚的力量获得了解放,身上那种奇妙的轻松感不再消失。
               
    俄罗斯的布宁说:“如果真有人有两双眼睛,第二双是从司死亡的天使那里得到的,而且是在摇篮里得到了,那么这个人就是托尔斯泰。司死亡的天使弄错了托尔斯泰的死期,却给他留下这样一双眼睛,使他后来总是首先从死亡的角度去重新估价他在长长的一生中看到的一切,而死亡是一切价值的最大的重新估价者(像自杀前的安娜,你奥斯特利茨战场上的安德烈公爵)。”4 )
   
    在托尔斯泰的《童年》中就出现了死亡的主题,其后,在《三死》、《霍尔斯托梅尔》、《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作品中,他都一再地“从死亡的角度去重新估价”一切。当然,托尔斯泰的一生并不局限于基督宗教领域来探讨死亡,梅烈日柯夫斯基就说把托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比的话,托氏是个有泛神论色彩的异教徒。托尔斯泰对生死的认识过程吸收了东方的思想,如安德烈在奥斯特利茨战场受伤后仰视安静、肃穆、庄严和无限高远的天空所得到的解脱就极得东方神髓。但在安德烈的最后解脱之时,托尔斯泰把这些思想都融合到了对基督的信仰中。他说:“死亡是在此世,现在就将自己从世俗生命(即暂时生命)转入永恒生命,我(已经)体验到了。”5)安德烈的死中之生是托尔斯泰这一信仰的形象体现。
               
    安德烈形象标明了从世俗生命转入永恒生命的关键在于感受到了上帝的爱。在基督教看来,从死中得赎,皆因一个“爱”字。神学家蒂里希在《新存在》中满怀激情地说到:“正是爱,人的爱和神的家,才能战胜存在于民族之中的、世代人们之中的以及我们当代一切恐怖事物之中的死亡。……但死亡并未赋有战胜爱的力量。爱更强大。它从死亡造成的破坏中创造新的事物;它承受一切并战胜一切。在死亡的力量最强大的地方,在战争中,在迫害中,在失去家园饥寒交迫中,以及在肉体的死亡中,爱都在发挥作用。爱无所不在,它时时处处以最大最显著的方式,也以最渺小最隐秘的方式,从死亡中营救生命。它在营救我们的每个人人,因为爱比死亡更强大。”6)基督教两条最大的诫命就是“爱主”和“爱人如己”。只有切身体会到这两条诫命对人的拯救的重要性并且在行动中不断践履它们,才会真正地战胜死亡。陀思妥耶夫思基《罪与罚》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新生即是一见证。
               
    《罪与罚》中充满的是无辜者的不幸与死亡:索尼娅面对父亲失业、继母病魔缠身、弟妹不得温饱只得出卖肉体来养活家人;索尼亚的父亲在一次酒后被马车辗死;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母亲为维持他的学业狠心地将女儿嫁给狠毒的律师卢仁。法律系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身处这样一个无辜者不幸的时代以启蒙理性的原则将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平凡的人,只能无辜爱罪;一类是超人,是倾于破坏还被称作是人类恩人的人。拉斯柯尔尼科夫看到:“大家都杀人,在世界上,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血象瀑布一样地流,像香槟酒一样地流,为了这,有人在神殿里被带上桂冠,以后又被称作人类的恩主。”
            
    出于实践他的超人理论,拉斯柯尔尼科夫杀死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但这一由历史理性推出的杀人逻辑和行为带给他的却不是桂冠,而是无尽的精神折磨。他甚至觉得爱心都是一种累赘:“如果我孤身一人,谁也不爱我,我自己也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那该多好!”
               
    但是,基督教爱的登场使历史理性造成的死亡观念无所逃遁。同样是处于苦难处境、同样是孤苦无助的索尼亚,以自己承担无辜受苦的坚定情怀与拉斯可尔尼科夫共同背起了沉重的十字架。她有着历难者基督的类似特征。基督降临尘世、代世人受苦、被钉十字架,最后才从死中复活。索尼亚生于一小官吏之家,16岁就不得不挑起家庭的重担,以出卖肉体来挣养活家里几口的面包。她不曾得到过世人的爱,但她凭基督的爱活着,并以爱最终拯救了拉斯柯尔尼科夫。
               
    索尼亚爱的感化在拉斯柯尔尼科夫身上是来得非常的艰难,但却是非常的美好。爱“像火花似的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燃烧起来,突然像一场大火烧遍了他的全身。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的一切立刻软化了,他泪如雨下。他怎么站着,就怎么扑倒在地上……他跪在广场中心,趴在地上,怀着快乐和幸福吻了吻这片肮脏的土地。”拉斯柯尔尼科夫完全放弃了他的超人式的杀人理论,这是爱对他的救赎,同时也是基督教的爱对他的死亡观的胜利。

    四、
    以神的名义审视死亡并不等于可以以神的名义提前结束生。基督教除了对殉道者加以了歌颂外,对于厌倦生的主动赴死并不持赞成的态度。但是,在文学史上存在对于自杀的一种误解,即认为主动求死是回到上帝的身边。这种态度来于对耶稣受难和一些受难使徒的世俗化理解。《新约·使徒行传》记载了一个叫司提反的圣徒殉道的故事,司提反与许多犹太教徒辩论,犹太教徒辩论不过便收买人诬告司提反,于是他被抓到犹太教公会受审,司提反斥责了公会的种种罪行。最后被众人用石头砸死。但是,基督教认为,司提反的死是顺从上帝的旨意,成就为道舍命,这种死是幸福与义勇上的事。他的这类故事要具备一些最基本的要素:即“殉教者坚不可摧的信仰和意志;迫害来得疯狂而残酷;在殉教者牺牲的前后,有种种神奇‘异象’的产生,以显示殉教者受到上帝的眷顾与庇护。”7)
               
    而随着世俗化运动的展开,对于基督教故事表现的死出现了误解:认为有信就可以主动地求死,而不是要因着信向死而生。歌德的维特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误解的牺牲品。维特自杀的现实原因固然是爱绿蒂而不得及鄙俗无比的德国市民社会造成,于此意义他的自杀体现了激进的狂飙突进运动的反抗精神。而维特之所以勇于自杀,从其对死的价值关怀来看,他是把早死视为了回到上帝身边的一种途径。维特就提到:“我一回到自己房里,就疯了似地跪在地上!上帝呵,求你赐给我最后几滴苦涩的泪水,让我用它们来滋润一下自己的心田吧!在我脑海中翻腾着千百种计划,千百种前景,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十分坚决、十分肯定的念头,这就是:我要去死!”
               
    以维特的软弱怎会有产生如此坚决的死的念头?黑格尔认为维特有着的是“完全病态的性格”,他“没有力量能摆脱爱情的顽强执着。”8)然而,维特的性格病态吗?身处一个鄙俗的时代,是否要身心与时代同样鄙俗才不算病态?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时代的一无是处,是否自身也要一无是处,才算健康的性格?当且只当爱情还是纯洁的时候,被它的力量所束缚住是否算是无能呢?把维特的悲剧归为纯粹的社会悲剧、时代悲剧与性格悲剧,那我们就理由指责社会、时代与性格。而这种指责有力吗?维特以悲剧形象出现在文学中,马上引起了当时无数欧洲青年的模仿,甚至学习他的自杀。当时的欧洲青年性格都病态吗?都没有力量摆脱维特的对死的顽强的态度吗?
               
    进入晚年,歌德才在《浮士德》中说:“自强不息者,到头我辈均能救”。反观维特,他不是自强不息者,他是以上帝的名义自杀,是借上帝的名义提前离开此世。他不象浮士德一样获救了,而是以他的软弱留在了文学中。他的不幸在于对上帝如何拯救世人的误解。上帝是呼唤在爱中承担无辜的受苦,而不是在死中接近上帝。死亡在西方文学成为一个主题表明的并非是西方文学热衷于宣扬死亡,恰恰相反,它强调的是要出死入生。这才是它留给读者最大的一笔人生财富。

参考文献:
1 、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修订本),P382,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
2 、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P356,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
3 、雪莱:《为诗辩护》,《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中卷),P71 —72,P79 ,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
4 、布宁:《托尔斯泰的解脱》,P130,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
5 、转引布宁:《托尔斯泰的解脱》,P156.6、  《蒂里希选集》(下),何光沪选编,P829—830 ,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
7 、赵远帆:《“死亡”艺术表现》,P218,群言出版社1993年。
8 、黑格尔:《美学》,第一卷,P308,商务印书馆1995年。

                                     (莫运平  学者  杭州)



 
迷途未远 @ 2007-04-09 16:58

说老练
                       --------天要下雨 

    按照我的理解,“老练”应该是思想上老道和行为上干练的综合。与深刻不同的是,老练更偏重于行为方式及特点,即看待问题、处理问题的方法和价值取向,而不是像深刻那样仅仅只是思想和观念上的东西。所以,老练比深刻更具广泛性和实践性,老练的另一面是幼稚。
    但是,和深刻一样,老练也是个很难准确定义的概念,我们常说某个人很老练,其实只是一种印象、一种感觉,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衡量标准。所以,把老练给出一个大家公认的标准,实在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它有助于我们正确地认识自己和理解他人,可以少犯错误、少走弯路。